糖尿病科普講座 08:二甲雙胍是“煉金術”一般的藥物
對胰島素不敏感的Ⅱ型糖尿病,胰島素主要是常規方法失靈之後的的另一種方法。然而在絕大多數場合,一種名叫“二甲雙胍”的藥物是Ⅱ型糖尿病的治療首選。
幾乎在全世界所有醫院,任何一個(ge) 患者被確診Ⅱ型糖尿病後,醫生都會(hui) 立刻為(wei) 他開出一張二甲雙胍的處方。每天全世界有超過 1 億(yi) 人,使用這種藥物控製血糖。即便有大名鼎鼎的胰島素在前,二甲雙胍也是不折不扣的Ⅱ型糖尿病“第一神藥”。
二甲雙胍的誕生
在很多人的印象裏,藥物應該是這麽(me) 被發明出來的:先是發現了一種疾病,然後搞清楚導致這種疾病的生物學原因,再根據這種原因設計出解決(jue) 問題的藥物。一款新藥就這麽(me) 誕生了。
胰島素的誕生,就符合這個(ge) 邏輯。人們(men) 先知道糖尿病人的胰腺中,失去了一種能降低血糖的化學物質,然後才提取出了這種物質用來治療疾病。
阿司匹林
但是在現實中,有太多藥物的出現完全是相反的路徑。
人們(men) 先是偶然發現一種東(dong) 西似乎能夠治病,然後才慢慢地分離出當中起作用的化學物質,最後才慢慢搞清楚這種化學物質到底是怎麽(me) 起作用的。你可能很熟悉的常用藥物,像青黴素、阿司匹林,都是這樣出現的。
二甲雙胍也一樣最早的源頭,是一種叫作“山羊豆”的歐洲植物。在 19 世紀末,美國人把它引進美洲大陸。起初,是想作為(wei) 一種牧草推廣的。結果沒想到,牲畜吃了山羊豆以後特別容易生病死亡。因此,很快它就被列入有毒植物的名單被禁止了。
之後的研究發現,山羊豆裏含有一種叫作“山羊豆堿”的化學物質,它能毒死牲畜。而它之所以有毒,是因為(wei) 它能夠特別劇烈地降低血糖。
很自然的,這種被牧民拋棄的植物就被糖尿病科學家給撿了回去。他們(men) 當然希望搞清楚,山羊豆堿這種東(dong) 西是不是可以用來治療糖尿病。
在那之後的幾十年裏,化學家們(men) 陸續合成了一批山羊豆堿的類似物。今天大名鼎鼎的二甲雙胍就是其中之一,它誕生於(yu) 1922 年。胰島素也同樣誕生於(yu) 1922 年。巧合下,胰島素的出現,徹底掩蓋了二甲雙胍的光芒。
這種藥物一直到 1956 年才重新被一位法國醫生發掘出來,一直到 2005 年才被國際醫學界作為(wei) Ⅱ型糖尿病的首選用藥。這時候距離它的發明,已經過去了 80 多年。
謎一般的二甲雙胍
二甲雙胍的研發實在太過巧合,如果不是有一種能吃死牲畜的毒草,如果不是那位重新發掘二甲雙胍的法國醫生,治療糖尿病的第一神藥豈不是壓根就不會(hui) 出現?
或者反過來說,難道要治療一種像Ⅱ型糖尿病這樣的世界性流行病,人類居然沒有什麽(me) 可靠的手段發明藥物,還得寄希望於(yu) 偶然,寄希望於(yu) 奇跡麽(me) ?
二甲雙胍就是一個(ge) 經典的例子。因為(wei) 除了它的發現純粹出自偶然之外,更讓人類生物醫學研究者覺得羞愧的是,我們(men) 至今都不完全知道這種藥物到底是怎麽(me) 起作用的。
平心而論,不能說醫生和科學家們(men) 沒有下功夫。在過去二三十年裏,有大量的研究都在試圖解釋它的作用機製。
國內(nei) 藥廠生產(chan) 的二甲雙胍包裝
很多人認為(wei) ,二甲雙胍主要的作用位置在人的肝髒,它能有效地阻止肝髒生產(chan) 更多的葡萄糖進入血液,從(cong) 而起到降低血糖的效果。更具體(ti) 的,二甲雙胍很可能是通過激活一個(ge) 名叫 AMPK 的蛋白質分子,起到抑製葡萄糖生產(chan) 的作用的。這個(ge) 解釋在過去 20 年裏占據了主流地位。
但是必須得說,這種先看到現象,再尋找解釋的研究路徑,其實很不可靠。就像那句俗話所說,當你手裏有一把錘子,可能看什麽(me) 都像釘子。
當人們(men) 知道二甲雙胍能降血糖之後,所有和血糖有關(guan) 的東(dong) 西看著都像是二甲雙胍的靶子。除了 AMPK,過去十幾年裏科學家還提出了好幾個(ge) 解釋二甲雙胍作用機製的模型:認為(wei) 它能恢複身體(ti) 細胞對胰島素的敏感性,認為(wei) 它能調節線粒體(ti) 的活動性,甚至認為(wei) 它能夠影響腸道菌群等。
這些解釋,每一個(ge) 單獨看都能自圓其說,但是如果放在一起問題就來了:這麽(me) 多作用機製,到底哪個(ge) 才是主要的?或者哪個(ge) 都不是主要的,那主要的又是什麽(me) 呢?
至少現在看起來,曾經非常流行的 AMPK 模型可能不見得是主要的,因為(wei) 人們(men) 已經發現,即便動物體(ti) 內(nei) 沒有 AMPK 蛋白,二甲雙胍仍然能夠有效地降低血糖。
現代生物醫學的煉金術色彩
如果找不到二甲雙胍的作用機製,就意味著沒辦法複製二甲雙胍的成功。比如說,想要開發一種和二甲雙胍類似,但是更安全、更有效的藥物,就成了癡人說夢了。
拿煉金術打個(ge) 比方。中古時代的煉金術士,就是把各種化學物質混在一起,煮一煮、燒一燒。就算哪一次偶然真的煉出了什麽(me) 寶貝,這種成功也幾乎無法複製,因為(wei) 他們(men) 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麽(me) 成功的。二甲雙胍的例子,就特別生動的說明了這個(ge) 麻煩。
同樣是誕生在 1922 年,有目的的生物醫學研究帶來的胰島素已經經曆了好多回合的進化,有了脫胎換骨的變化。而偶然發現得到的二甲雙胍還是二甲雙胍,今天人們(men) 吃到的二甲雙胍,和 1922 年首次被合成出來的二甲雙胍毫無區別。
氯胺酮用於(yu) 治療抑鬱症
更要命的是,像二甲雙胍這樣的煉金術式的藥物,並不是絕無僅(jin) 有的。比如近年來一個(ge) 著名的例子——治療抑鬱症的藥物氯胺酮。說起氯胺酮也許你會(hui) 覺得陌生,但是它有一個(ge) 俗名你可能聽說過——K 粉,一種大名鼎鼎的毒品。
氯胺酮這種東(dong) 西,最早是 1960 年代作為(wei) 麻醉劑被發明出來的,但是很快歐美地下文化圈就發掘出了它的毒品屬性。但到了 2000 年前後,氯胺酮居然又獲得了新一輪的好名聲。因為(wei) 有一些醫生發現,這種藥物能夠快速緩解抑鬱症,挽救處於(yu) 自殺邊緣的嚴(yan) 重抑鬱症患者。
和二甲雙胍的情形類似,氯胺酮用來治療抑鬱症也是一個(ge) 偶然的結果。更類似的是,一直到今天,我們(men) 都還不完全知道氯胺酮到底是怎麽(me) 起到治療抑鬱症的作用的。這樣一來,想要發明一個(ge) 和氯胺酮類似的,能夠治療抑鬱症但是又沒有什麽(me) 成癮屬性的新藥,就不知道從(cong) 何下手。
二甲雙胍、氯胺酮,這兩(liang) 個(ge) 相似的案例說明了一件事——現代生物醫學盡管已經高度發達,但是仍然無法擺脫濃重的煉金術色彩。在很多時候,獲得救命藥物或者解釋救命藥物,還是得祈求運氣。這當然是一件讓人很沮喪(sang) 的事情。
二甲雙胍給人的“彩蛋”
當然了,對於(yu) 大多數糖尿病患者來說,這個(ge) 問題倒是無關(guan) 痛癢。畢竟煉金術一樣得來的二甲雙胍已經足夠好用,也足夠安全了。實際上,他們(men) 的好運氣還不止於(yu) 此。
在二甲雙胍進入市場之後,世界各地的醫生們(men) 陸續觀察到這麽(me) 一個(ge) 奇怪的現象——按時服用二甲雙胍的糖尿病患者,似乎活得比健康人還要更健康一點。這些人患癌症的幾率似乎降低了,患心腦血管疾病的概率似乎也降低了。
就在 2014 年,人們(men) 甚至還證明了,按時服用二甲雙胍、血糖得到控製的那些糖尿病患者,就連平均壽命都比健康人更長那麽(me) 一點點。
這就讓人難以理解了。一般來說,Ⅱ型糖尿病會(hui) 讓人少活 8-10 年。就算有藥物能夠有效控製病情,病人的身體(ti) 狀況總還是不如健康人吧?實際上除了二甲雙胍之外,使用別的降糖藥物的人確實也是這樣。偏偏這個(ge) 從(cong) 天而降的二甲雙胍,好像還能讓病人活得更健康?
蛋白質分子可以抑製葡糖糖產(chan) 生
所以你看,“煉金術”也不完全都是壞事,有時候它還會(hui) 給人們(men) 扔個(ge) 彩蛋。當然了,生物醫學研究者們(men) 肯定是不會(hui) 滿足於(yu) 彩蛋的。搞清楚為(wei) 什麽(me) 二甲雙胍能治療糖尿病、能抗癌、能治心腦血管疾病、能延長壽命,都是非常重要的科學問題。
現在看來,至少有一個(ge) 理論似乎是有點道理的——二甲雙胍吃下去之後,能夠模擬少吃的效果。
人們(men) 很早之前就知道,少吃,吃六分七分飽,確實能夠顯著的延長壽命。這件事已經在各種動物模型中得到了確認。從(cong) 蟲子到老鼠到猴子,隻要少吃,都能活得長,而且不光壽命變長,身體(ti) 健康狀況也會(hui) 有很大的改善。因此如果二甲雙胍能夠模擬少吃的效果,那它延長壽命的作用也就好理解了。
當然了,不管搞不搞得清背後的道理,至少二甲雙胍看起來確實可能是一個(ge) 安全的延壽方法。就在過去幾年,美國先後啟動了好幾個(ge) 大規模的臨(lin) 床試驗,看看健康的老年人定期吃二甲雙胍是不是真的可以延長壽命。這些試驗的結果,在未來幾年內(nei) 應該就會(hui) 陸續揭曉。
當然,也有不少人已經等不及了。我就看到一篇新聞報道說,在矽穀,吃二甲雙胍已經成了一種風尚。
至少截至目前,二甲雙胍還是一種治療糖尿病的處方藥物,它也有不少副作用需要警惕,比如說,可能會(hui) 導致腹痛腹瀉、惡心嘔吐等胃腸道反應;再比如說,可能會(hui) 導致腎功能有問題的人的腎病加重,所以不建議人們(men) 隨便就去吃。
完